第376章 不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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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黑色suv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，细小的微粒还在清晨的阳光中打着旋儿，又一个身影便火急火燎地蹬着一辆叮当作响的旧二八大杠自行车，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周家小院的柴扉门外。来者正是月亮河村的村长周福贵。他显然是在村口听哪个快嘴的村民（比如二狗子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刚才那桩“惊天动地”的交易未遂事件，车都没来得及停稳，就一条腿支地，几乎是跳了下来，随手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，也顾不上摆正，就急匆匆地闯进了院子。

他额头上急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，也顾不上擦，一进院门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视，最终锁定正拿着大竹扫帚，不紧不慢地清扫门口附近因车辆停留而带来的些许浮尘的周振华。周福贵几步冲到他面前，嗓门洪亮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嚷嚷开来：

“振华！振华呐！我刚在村口听二狗子那小子唾沫横飞地说，有个开乌黑锃亮大汽车的老板，是个县里来的大人物，出十万块钱！十万块现大洋！要买你家大黄？是不是真的？！二狗子那嘴没个把门的，是不是又胡咧咧了？！”他眼睛瞪得溜圆，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离谱的天方夜谭，紧紧盯着周振华，迫切地想要证实或证伪。

周振华手里的扫帚没停，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，将尘土细末归拢到墙角，闻言头也没抬，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：“嗯。”

这轻描淡写的一个“嗯”字，如同一个确认键，瞬间点燃了周福贵更大的焦急。他猛地一拍自己穿着旧中山装的大腿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，急得在原地几乎转了个圈，像是热锅上的蚂蚁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，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：

“哎哟喂！我的个老天爷！我的傻振华啊！你……你你你……你就这么让他走啦？！连价都没还？就直接让他走啦？！十万块啊！我的祖宗！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十万块钞票！不是十万斤稻谷！不是十万块土坷垃！你咋想的啊？！你脑子里当时琢磨啥呢？！”

他情绪激动地冲到周振华面前，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周振华胸口，又或者抢过他手里的扫帚让他好好清醒清醒：“我知道！我知道你跟大黄有感情，它通人性，看家护院是一把顶呱呱的好手，还能……还能下河摸鱼（说到这，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离谱得站不住脚，声音弱了下去，但立刻又强硬起来），可那它毕竟就是条狗啊！是畜生！十万块！我的亲娘哎！这钱够你把这老院子从头到脚、里里外外翻新三遍！青砖墁地，琉璃瓦盖顶都够了！够你把‘周小庄’的规模扩大两三倍，起新楼，添新桌椅，请伙计！够你和高红梅啥也不干，舒舒服服、顿顿吃肉地过上好几年了！你咋就……咋就眼睛都不眨一下，一口就给我回绝了呢？！你这……你这简直是要急死我啊！”

高红梅原本在厨房门口摘菜，听着村长这番连珠炮似的、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话，虽然她内心深处完全理解并支持丈夫的决定，但那一连串具象化的“十万块能做什么”的描绘，还是让她的心跟着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，手里的一根豆角差点被掰断。那毕竟是一个足以改变许多家庭命运的巨额数字。

周振华终于停下了手里不紧不慢的清扫动作，将扫帚头顿在地上，抬起眼，看着眼前这位急得脸红脖子粗、真心实意替他感到巨大损失的长辈，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，仿佛对方说的不是十万巨款，而是十块钱：“福贵叔，大黄不是用来卖的。”

“知道知道！家人嘛！伙伴嘛！一起过日子的小伙伴！”周福贵显然是早就预料到这套说辞，他用力地挥着手，一副“你别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，我懂”的急切表情，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，乡亲们谁不知道你周振华重情义？可那是十万块啊！活生生的十万块现钱！振华！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，仔细琢磨琢磨！有了这笔钱，你能做多少以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？能解决多少难题？到时候，你想再养几条好狗来看院子，那还不是随你挑随你拣？啥藏獒、德国黑背、狼青，啥名贵凶猛、血统纯正的品种没有？那不比大黄一条土狗强？何必死心眼看守着这一条土狗呢？它能给你下金蛋还是能变成摇钱树？”

他苦口婆心，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，简直是在为周振华错失了一个天赐良机、损失了“一个亿”而痛心疾首，捶胸顿足：“我知道你念旧，重情义，这是好事！是美德！村里谁不夸你人品厚道？可这……这机会它千载难逢啊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！那老板一看就是不差钱、图新鲜的主儿，说不定这会儿车还没开出咱月亮河地界呢！我现在就骑车子去追，兴许还能撵上，我豁出这张老脸去，再帮你好好说道说道，说不定人家一高兴，还能再加点……”

说着，周福贵还真不是开玩笑，他猛地转身，作势就要往外冲，去追那早已消失在蜿蜒村路尽头的钱老板，仿佛要去抢救一笔即将彻底流失的家族财富。

“福贵叔。”周振华的声音依旧不高，甚至没有什么起伏，却像一道沉稳无形的墙，带着一种让周福贵立刻定住脚步、无法再前行的力量。